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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可以撿什么(東風上海創格 江戎天)

2020-10-23


一、撿谷記

我從5歲開始,每年盛夏都要跟老爸一起從宜昌回鄉下參加“雙搶”。他和三爹三媽還有祖母在田里搶收稻谷,我的任務是把漏失在稻田里的谷穗一根根撿起來。祖父說糧食就是農民的命,須顆粒歸倉,于是我撿了8年。

“雙搶”發生在農村最酷熱的時候,通常在7月20日至8月2日之間,必須火速將成熟的早稻收割回家,再將晚稻種下。每個人像打仗一樣,不分晝夜與時間賽跑,搶收搶種。

三爹他們每天四點鐘起床,下田割稻,將稻谷橫放在身后、攤薄,讓太陽暴曬。遇到暴風,稻谷會斷腰趴倒在地,這時割稻谷就只能一綹一綹割,如同給女孩梳頭扎辮子,要相當有耐心。遇到連續暴雨,匍匐在地的谷粒會迅速爛掉,在水中發芽,三爹三媽一邊割稻,一邊流淚。

收谷一般在晚飯之后。三爹、三媽和老爸下田將稻谷抱上田埂,交給祖母用膝蓋壓實,再用草繩捆緊。最后由三爹和老爸,迎著滿天繁星,用釬擔一擔擔挑回家,堆在稻場上,待秋后用石磙將谷粒碾下來,曬干,揚塵。入倉時已是10月上旬。

稻谷從田里搶回家后,稻田不會馬上翻耕。因為不是每家每戶都有耕牛,有時天旱還沒有水,要向大隊申請排隊從河里抽水。三爹三媽給耕牛戶或鄰居串工,我便在這幾天趕緊將漏失在六七畝稻田的谷穗撿回。撿谷,一般由祖母和比我大二歲的侄女完成。我們穿著膠鞋,以“之”字形在每一塊到田里行進。這時各種蜻蜓、不知名的飛蚊和飛蛾們在稻田里開慶祝大會,朝你迎面撲來。快樂的麻雀們鋪天蓋地,在田里吃得滾圓滾圓,這是它們最幸福的時光,遍地都是糧食。

撿谷的姿勢,一般低著頭,略彎著腰,右手撿,左手捏著。左手捏不下了,就交給祖母扎成一束,放在田埂上,有時實在腰疼,我就學著大人的樣子,雙手叉腰,閉著眼,頭后仰,或者搖搖脖子。收工時依次將放在田埂上的一把把稻谷帶回家,給老爸驗收。

老爸當兵轉業后不忘農民本色,并用撿谷的方式磨練我。如今新農村都是機械化作業,聯合收割機眨眼間把成片的稻田收拾得干干凈凈,幾乎沒有遺漏的谷穗。

撿谷的經歷,使我學會了珍惜每一粒糧食。在國外留學七年,每次同學聚會,我都會把剩下的米飯曬干,等到下次聚會時將這些曬干的米粒,用芝麻油、火腿腸、榨菜、青豆,加上少許的五花肉丁、胡椒粉、小蔥炒成宜昌脆米,每次都是一搶而光。我把撿谷的經歷與朋友們分享后,有二位富二代同學也不再浪費糧食了。每次聚會,我們都吩咐廚師盡量減少分量,做到小盤光盤,結賬時老板笑呵呵地給我們打個折,大家無不歡喜。

二、撿“德”記

四爺的兒子叫撿得。四爺本沒有子女,便將二爺的兒子德叔過繼,起名撿得,寓意撿來的兒子。德叔自小脾氣暴躁,愛惹是生非。四爺說他德性不好,便將他的“得”改成了“德”,希望修養良好的品德。

德叔高中畢業后去深圳打工,后來承包了兩個門面,再后來當了小老板。前些年倒賣比特幣挖礦機,今年開始做有色金屬鋁的期貨,賺了6000多萬。今年9月上旬開著大奔回老家,給四爺做80大壽。

德叔在縣城最好的酒店包了20桌,給四爺祝壽,不收禮金。所有親友和60歲以上的老人都參加了宴會。每桌菜都堆得山高,一半原封未動。四爺鐵著臉,讓服務員拿來200個打包盒,將菜打包后放入冰箱,請大伙帶回。德叔不高興了:爹,我有錢,有幾千萬呢!說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大堆紅包,每人發了500元。四爺的臉更黑了,將紅包里的500元取出,當著德叔的面,撕了。他不是心疼給鄉親們發了紅包,而是覺得趾高氣揚的德叔叔已飄飄然。

德叔成為暴發戶,是今年三月下旬開始的。春節以后滬鋁一路走低,從14000元下跌到3月下旬的11570元。他以1500萬的現金并配資8倍,抄底殺入,賺了6000多萬。四爺四婆聽得膽戰心驚,就請我堂姐夫陪他們到深圳,給德叔講堂姐夫的期貨教訓,逼著德叔平倉了結。

德叔平倉后,四爺則趁機逼德叔將1000萬劃到四爺的儲蓄卡上,把卡交給我老爸保管。四爺打算給老家修一座橋和一幢養老院。

誰知四爺回老家后,德叔手癢,再次開倉,結果幾天就穿了倉,大奔也抵了債。中秋節他回到老家,一副沮喪的模樣,還準備一死了之。四爺卻摸著他的頭,笑呵呵地說:撞了南墻就好,恭喜你撿了一條命,我也撿回了兒子。四爺殺了一頭半大的豬,請大伙喝酒。席間,當著大伙的面,四爺又將德叔的名字改回原來的名字江撿得,說德叔丟掉了一個“得”,又得到了另一個“德”。德叔無奈地搖著頭:隨您便,反正我已一無所有。在一旁的德媽也是我的七媽揪著他的耳朵說:怎么沒有?你還有我們。

三、撿錢記

5歲那年的8月下旬,下著大雨。深夜一點我突發高燒,父母抱著我到宜昌市中心醫院看急診,從東山大道后門進去,發現地下有個黑乎乎的塑料袋,像塊磚頭,絆了老爸一跤。

老爸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大包錢,沒有證件,也沒有其他物品。“肯定是病人救命的錢”。老爸果斷對媽媽說:你抱天寶去看病,我在這里等人找錢。

急診室里醫生判斷我是支原體及肺部感染,要住院。媽媽抱著我樓上樓下跑,到天亮才住下來。而老爸卻在原地找來兩塊磚頭,坐在那棵玉蘭樹下等失主,全身被雨淋透。天剛麻麻亮,一個農民冒冒失失地闖進醫院鐵門,一邊焦急地張望,一邊高喊:誰撿到我的錢,我的救命錢!

老爸問丟了多少錢?農民說我丟了30002元。老爸再問:你的錢可有什么記號?農民似乎看到了希望,眼睛開始發亮,表情也放松了許多說:“我的錢有三張100元和三張10元寫著我女兒的名字,叫尹娟娟,是準備報名的學雜費。還有兩元是分子錢,我買了一包煙找的零錢。”老爸轉身將藏在家屬院保坎下的塑料袋取出、打開,錢的數額和名字都絲毫不差。這位農民雙膝跪地,給老爸磕了三個響頭,轉身沖過鍋爐房,進了住院部。原來他父母出了車禍,正在搶救。

10年之后,我們一家開著剛買的轎車到鄉下自由行,老爸剛拿駕照,技術欠佳。晚上九點多鐘,車沖進了稻田,無計可施。一輛農用車經過此地,一家三口下車幫我們推車。結果越陷越深。

這時候,這位農民聽出我爸爸的聲音,再一細問,這位農民居然是當年在醫院丟錢的尹叔叔。一家三人熱淚滿面說:“我們找了您整整10年,當年我急著給我父母救命,忘記問您的姓名,今天碰到您,蒼天有眼!”

尹叔用電話叫來20多位鄉親,硬是將我們的車抬了上來,個個成了泥人,又把我們拉到他家的農莊。老爸在家里排行老幺,沒有弟妹,就認尹叔為弟弟。從此我們兩家開始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往來。每次來宜昌,尹叔就給我們捎來自家的大米、土雞、木耳、蘑菇、咸鴨蛋,甚至剛剛上市的大蒜和春天芽。

老爸常常與尹叔對飲,三瓶白酒兩頓喝完。然后雙方都卷著舌頭,重復著撿錢撿了一對好兄弟的人生傳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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